“我所有的拧巴都能在原生家庭里找到解释。”这句话在社交平台很容易获赞云南省股票杠杆信息门户,紧接着又会有人回一句:“别什么都往父母身上推。”计迎春对这种拉扯不陌生。她是上海大学社会学院教授,长期追踪中国家庭结构、代际互动和青年婚恋,也担任中国社会学会家庭社会学、性别社会学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、中国妇女研究会常务理事。
她读到一篇讨论NPD的文章,里面提到墨尔本大学心理学教授尼克·哈斯拉姆的“概念蠕变”:心理学甚至病理学概念会纵向变轻,拿来解释日常小事;也会横向扩散,跑进别的领域。她把这个判断挪到中国互联网上,原生家庭、MBTI、PUA、ADHD、高敏感、E人I人高频出现,“原生家庭”像一个被不断撑大的口袋。原本只是心理学和社会学里的小词,现在有人用它控诉,有人用它讲托举。它不再只是概念漂移,而成了年轻人反思家庭关系、身份认同和现代化进程的社会过程。网络传播会把概念切碎、贴标签、娱乐化,一场狂欢过后,更系统的反思反而可能被挡住。
元股证券:ygzq.hk前阵子有地方把结婚登记窗口搬进银行、医院,舆论一边觉得荒诞,一边叹气。低婚育率、低出生率摆在那里,Z世代被说成连早恋都懒得谈,短视频和手游把多巴胺喂得太足。民政部公布的2024年结婚登记是610.6万对,这让“家庭会不会消失”的讨论又热起来。计迎春不认为家庭会消亡。
她提醒,“个体化”也被用滥了。乌尔里希·贝克、安东尼·吉登斯讲个体化,说的是晚期现代社会中个人逐渐脱离传统制度、权威和既定脚本,得自己选择、协商、规划人生,也得自己安排亲密关系、家庭和孩子。概念进入中国家庭研究后,问题要重新问:中国经历的个体化跟西方一模一样吗?她看到的答案是否定的。西方理论曾预设传统家庭关系特别是代际关系会变轻,可中国年轻人谈个人发展、个人成长、个人实现,常常建立在家庭托举上。教育是全家投资,成年后的职业、婚房、婚礼,甚至孩子出生后的照料,都绕不开原生家庭。有人喊“断亲”,有人争吵,有人觉得和父母观念完全不同,但联系没有断,托举还在继续。中国年轻人的个体化是嵌在原生家庭里的,想过“自己的生活”,又离不开家庭资源。


把所有年轻人都说成有家庭托举,会漏掉裂缝。不是每个家庭都能拿出六个钱包,有人和原生家庭关系紧张,有人主要依赖母系或父系一方,也有双方老人轮流照顾孩子甚至同时参与。现实组合很杂。韩国社会学家张庆燮说的“超载的家庭”更贴近这种压力:经济成本高,买房靠两个年轻人很难扛;照料上,一个夫妻核心家庭也转不开。年轻人工作时间长,双职工又是多数家庭维持经济生活的必要条件,孩子谁来带?祖辈被动员进来。城市家庭里,常常不是只有婆婆带孩子,女方妈妈也会参与。老人年纪更大、身体不再健康,年轻人又要接住养老照料。家庭自己搭了一个小网络对抗原子化,这个小网络却承担了太多东西。它像一个“原子群”挤在风险社会里。市场经济会波动,社会支持体系又相对薄,家庭不能老被当成漂在浪里的小船,也不能做沙漠中的孤岛。
法国非婚生子女比例约六成,很多伴侣用PACS搭伙,不走传统婚姻;欧盟国家人口增长几乎来自移民;韩国统计厅2023年总和生育率0.72,日本厚生劳动省同一年为1.20。中国也在家庭小型化,单人户增加,邻里陌生化。计迎春不认为中国必然滑进原子化社会。西方核心家庭以夫妻轴为主,代际联系相对弱;中国家庭不同。夫妻核心家庭和双方原生家庭往往保持紧密联系,三个完整核心家庭形成一个网络,在经济、照料和情感上互相帮忙。她用“双系、双轴、多核”概括:父系母系都重要,夫妻轴和代际轴同时转,多个家庭单元彼此连接。这个模式不是浪漫化家庭。它需要社会支持,否则托举会变成超载。
过去的单位制有弊病,但在社区建设和照料组织上仍有启发。单位是大集体,也是生活社区。生产和社会再生产靠得近,工作地点和家属区距离短,通勤没今天这么重。同事也是朋友、邻居,互相帮助。育儿时邻居彼此熟,老人生活在熟人社区里。住房、文化生活、精神生活,甚至婚丧嫁娶和结婚生育,单位和同事都会不同程度参与。现在要对抗个人和家庭原子化,实际是重建社区。公开报道里,上海静安区一些街道开出社区宝宝屋,按小时接收幼儿,让双职工家庭有临时喘息的空档;成都武侯区有“共享奶奶”志愿互助,低龄老人帮邻居接孩子、看一会儿孩子。这些尝试不是复制单位制,而是在工作地和居住地附近重新织照料网。青年社区、养老社区、儿童友好空间都可以试验,先做小空间,再总结经验。
谈到年轻人“恐婚恐育”,计迎春觉得这是一种夸张。有人确实怕婚怕育,可他们也在渴求亲密关系。舆论容易把社会现象极端化、刻板化,把日常生活的复杂性、变动性和创新性蒸馏掉。传统婚恋脚本不那么管用后,个人要自己选择、自己协商。自由有代价。一个人可能既想要亲密关系,又怕失去个人空间;可能想要孩子,又忧虑工作、住房、教育和照料成本。与其说年轻人简单拒绝婚姻,不如说他们在面对不确定的生活。旧脚本松了,新的支持结构和关系形式还没搭好。相亲平台活跃、宠物亲密关系流行、朋友约定抱团养老、离婚后继续合作育儿,这些都在说明连接需求没有消失,只是形式在变。标签化却会把这些复杂动机压扁。
“江浙沪独生女”被羡慕,背后是全家托举、资源充足;“小仙女”这个如今略含贬义的称呼传播也快,指向占据资源、撇开责任。计迎春提醒,当事人真实的生活、关系和感受,和别人贴的标签往往距离很远。大家讲“江浙沪独生女”时,想象的多是中产或中上产家庭,甚至只看见最顶端的一小部分人。一个标签把群体内部巨大的复杂性和差异性抹掉了。
这些独生子女确实有全家托举,个人也要努力,只是个人努力离不开家庭支持。这样的成长环境里,他们的主体性、学习能力和自我意识往往比较强,性别意识也比较强,但社会化环境可能比较窄。过去一个孩子生活在亲戚、邻居和单位熟人的关系里,在比较复杂的社区长大;现在邻里不往来,亲戚关系也可能减弱,孩子主要生活在家庭内部。她把它叫作一个时空被压扁、情感浓度过高的封闭容器。孩子受到高度关注,也可能比较自我中心,因为社会化环境不完整。父母给了很多资源,也会有很多掌控。主体性强,控制也在,关系充满张力。独生子女以后还要承担父母养老,没有想象中无忧无虑。标签只反映“全家托举”,却漏掉托举背后的期待、控制、亏欠感和未来照料负担。
东亚父母常被形容为高投入、强控制。计迎春用“亲密共生”描述小家庭:很亲密,另一面就是控制。我托举你,给了你这么多,我们又生活在一个很小、情感很浓的空间里,越界和控制就容易发生。父母和子女不是单向依赖,而是双向依赖。投入和回报期待是一体两面。父母不计后果地投入、托举和牺牲,也会把自己的期待压在孩子身上。孩子可能自我中心,因为全家所有东西都给了他;他又在自我压抑。他知道父母给了很多,会有沉重的负疚感和亏欠感。中国家庭经历了一个“情感转向”。
少子化让家庭里的情感变得浓稠,和传统大家庭等级分明、情感相对疏离相比,这是革命性变化。情感浓稠也会造成双向依赖。“妈宝男”“妈宝女”讲孩子依赖父母,其实父母也依赖孩子。在“丧偶式育儿”或“丧偶式婚姻”里,母亲承担大量照料和情感劳动,长期疲劳,也会有不公平感。她可能把更多情感依赖放到儿子或女儿身上,父母和子女都被压在这段关系里。很多亲子矛盾还围绕教育展开。教育竞争没那么激烈,有些家庭关系可能宽松很多。不能只说家庭要“自我松绑”,家庭生活在结构里,也生活在历史延长线上。教育内卷、教育竞争、单一评价机制和成功学需要从结构上反思,给年轻人更多赛道和更多元评价体系。
有没有一个健康的现代家庭标准?计迎春说没有单一理想家庭,也没有所有家庭都适用的最优解。主流家庭模式已经不同于传统父权父系家庭,也不同于西方核心家庭。年轻人的婚恋观念和亲密关系实践非常多元。他们正在用自己的脚,画出一幅多元的未来亲密关系图谱,也在拓展传统家庭的边界。未来可能有些形式成为主流,有些仍小众。现在还处在大转型时期,很多东西没定型,正在孕育、试验和试错。无论家庭形式怎么变,核心问题还是照料怎么解决。它需要社会支持和包容。家庭不能老被当成漂在浪里的小船。她早年相信两件事,如今不再那么确信。一件是人生所有问题都有标准答案。
场内配资平台1970年代出生的人,成长时传统规范还比较强,又是在应试教育逻辑下长大,很容易相信一件事有对错、有唯一答案。后来去加拿大读硕士、去美国读博士,研究生课堂里大家一起讨论,很多问题没有简单对和错。科研要探索、提问,要有批判精神,重要的不是提供确定性的标准答案,而是把对世界的理解向前、向深、向宽广处拓展。另一件是线性史观。这一代人是在改革开放后经济高速增长中长大的,相信进步、发展、增长是具身经验,不只是抽象理念。后来发现,不仅西方不是线性发展,全世界都不是。
没有唯一标准答案云南省股票杠杆信息门户,也没有永远笔直向前的道路,但只要还有对明天的希望、对未来的想象力,仍然可以继续探索、继续提问、继续向前。计迎春的新书《新家庭革命:女性主义视角下的现代中国家庭图景》将在2026年1月出版。书还没上市,问题已经摆在桌面上:当年轻人用生活重写婚恋脚本,托育、养老和社区支持能不能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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